2025年是中国在北极地区的丰收年。
9月，由自然资源部组织的中国第15次北冰洋科学考察任务圆满完成。此次考察，由雪龙2号、极地号、深海1号和探索3号四船共同实施，是我国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北冰洋科学考察。在这次考察中，深海一号船搭载“蛟龙”号，成功实现我国首次载人深潜北极冰区下潜，代表我国深海进入、深海探测的科技实力不断提升。
2025年8月3日，“雪龙2”号航行在北冰洋上。 图源：新华网
同样在9月，中国正式开通全球首条连接中欧的北极集装箱快航航线，从中国奔赴欧洲仅需18天，相较传统苏伊士运河航线缩短近10天，让北极的航运价值得到充分释放，也为中欧贸易往来开辟了全新通道。
这些突破性成就，不仅让中国在北极的探索足迹愈发坚实，更彰显我国在深海探测、极地科考与远洋航运等领域的硬实力，向世界传递中国和平探索北极、共享北极资源、守护北极生态的真诚意愿。
然而，这份亮眼的成绩，却引来部分国家的无端猜忌与持续炒作。一些西方媒体更是罔顾事实，肆意渲染“北极中国威胁论”，将中国正常的北极科考活动歪曲为“军事侦察”，将合法合规的北极航运布局抹黑为“资源抢夺”、“地缘扩张”，恶意解读中国在北极的行动。
《中国的北极政策》白皮书中关于中国在北极权利的表述。 图源：国防部官网截图
针对各类所谓的顾虑与质疑，中国早在2018年1月发布的《中国的北极政策》白皮书中，就给出了明确立场与正面答复。
白皮书指出，《联合国宪章》《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等国际条约和一般国际法，明确其为我国参与北极开发建设筑牢法理根基。同时，白皮书明确提到：《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缔约国有权自由进出北极特定区域，并依法在该特定区域内平等享有开展科研以及从事生产和商业活动的权利，包括狩猎、捕鱼、采矿等。
提到《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许多人并不陌生。但说起《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了解的人却少之又少。正是这份百年前由北洋政府签下的文件，让今天的中国能够在北极斯瓦尔巴群岛上自由进出、平等开展科研与商业活动。
这份条约究竟从何而来？它为何能让远在3000多公里之外的中国，参与北极事务？
斯瓦尔巴的发现与争夺
斯匹次卑尔根群岛，又名斯瓦尔巴群岛，位于东经10°~35°、北纬74°~81°之间，总面积约6.2万平方公里，由斯匹次卑尔根岛、东北地岛、埃季岛、巴伦支岛等组成。
斯瓦尔巴在挪威语中，意为“寒冷的海岸”，这里距离北极点约1300公里，是地球上人类居住地的最北端。受特殊地理环境影响，这里的夏季极昼、冬季极夜各长达100多天。群岛常住人口仅有3000多人，北极熊数量却多达5000多只，因此被人称为“北极熊比人还多的地方”。
斯瓦尔巴群岛的地理位置 图源：网络
1596年，在阿姆斯特丹商会的支持下，荷兰航海家威廉 · 巴伦支第3次率船队闯入北冰洋。尽管此前的两次尝试，都因冰块阻隔被迫折返，但他始终坚信，自己能打通一条从欧洲直达中国的“东北航线”。
当年6月，在北冰洋深处，巴伦支的船队意外发现一座几乎被冰雪完全覆盖的岛屿，也就是如今的斯瓦尔巴群岛主岛。他们将其命名为“斯匹次卑尔根”，意思是“冰原上的尖峰”。当时，众人误以为这片岛屿隶属于格陵兰岛，便没有宣称占有。
之后，船队在新地岛被海冰围困，不得不在北极圈度过寒冬。寒冷、艰苦的极地生活让巴伦支身心俱疲、疾病缠身，最终在次年6月离世，年仅37岁。为纪念英年早逝的巴伦支，人们将这片海域命名为巴伦支海。
斯瓦尔巴群岛美景 图源：人民日报
1607年，英国探险家、航海家亨利 · 哈德逊率领队伍，驾驶一艘排水量80吨的帆船——“好望”号，穿行于格陵兰与斯匹次卑尔根岛之间，继续探寻通往亚洲的北极航道。
此番航行，哈德逊和巴伦支一样，未能找到前往亚洲的通商航路，但他却意外抵达位于北纬80°23′的西斯匹次卑尔根岛北端，比巴伦支的探险轨迹向北推进约半个纬度。同时，他发现这里鲸群遍布、海兽繁盛，渔业与海洋资源极为富集。
自此之后，英国、荷兰、德国、丹麦、俄国等国的捕鲸船络绎不绝，过度捕捞一度让斯瓦尔巴群岛周边的弓头鲸近乎绝迹。
18世纪荷兰人在北极海域捕鲸的画面。 图源：人民日报
19世纪中叶，捕鲸业衰落，但人们又在岛上发现储量可观的煤炭、磷灰石、石棉等矿产资源。富饶的物产引来许多国家觊觎。20世纪初，已有10多个国家的矿工来到斯瓦尔巴群岛聚居、开发。可这里的主权归属问题，却长期争议不断，各国争执不休，甚至险些兵戎相见。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暂时搁置争议。战后，战胜国列强终于坐到谈判桌前。1920年，英国、美国、丹麦、挪威、瑞典、法国、意大利、荷兰、日本等国签订了《斯匹次卑尔根群岛行政状态条约》（即《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
条约的核心内容有两条：第一，承认挪威对该群岛拥有“充分和完全的主权”；第二，所有缔约国的公民享有与挪威公民同等的权利——自由进出群岛，在遵守挪威法律的前提下，平等从事一切海洋、工业、矿业、商业和科学考察活动。
1920年，挪威谈判代表签署《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 图源：网络
中国同样有资格签订这份条约。从1916年到1918年，大约有超过14万华工被招募到欧洲，他们在纷飞的战火中，付出热血和生命，让中国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
1925年，法国政府主动邀请中国加入《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当时，刚刚走出第一次世界大战泥潭的法国，急于加强与中国的关系，以应对与其他列强的竞争。他们希望在北极事务中通过扩充成员国规模，来稀释英、美等大国的影响力。
当时的中国，正值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北洋政府起初非常犹豫，因为近代以来我们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太多，国人对涉外条约格外谨慎。加之当时国内政局动荡，北洋政府根本没有心思去思考北极的长远价值。
在法国的多次催促下，北洋政府出于维持列强外交关系的考虑，同意签署《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1925年7月1日，中国正式成为条约的缔约国之一。但怕引起民众误会，担心这又是一个新的不平等条约，北洋政府便将其“雪藏”，没有进行任何公开报道。
谁也不曾料想，北洋政府随手签订的这份条约，会在百年后使中国受惠无穷。
中国人的北极足迹
中国与北极的故事，远远不止一纸条约。鲜为人知的是，近代最早进入北极圈的中国人，竟是中国近代史上的风云人物——著名政治家康有为。
中国近代著名政治家康有为 图源：网络
1908年，当时正流亡海外的康有为，带着女儿开启一场环球旅行。这位闻名于世的政治家，也是一名热爱旅行的探险家——他曾四渡太平洋、九涉大西洋、八经印度洋，足迹遍布30余国。那年5月，他乘船一路向北，抵达位于北极圈内的斯瓦尔巴群岛那岌岛（北纬84度），成为首位踏入北极圈的中国人。
抵达那岌岛后，康有为被极昼奇景所震撼，提笔写下一首名为“携同璧（康有为的女儿康同璧）游挪威北冰洋那岌岛夜半观日将下末而忽升”的长诗，并在附注中记录：“时5月24日，夜半十一时，泊舟登山，十二时至顶，如日正午，顶有亭，饮三遍酒，视日稍低日暮，旋即上升，实不夜也。”
2025年8月11日，“蛟龙”号在北极冰区准备下潜。 图源：新华网
从康有为的登岛震撼，到北洋政府一纸签约，再到这份条约沉睡数十年——由于常年的战乱与国家的积贫积弱，中国在北极的故事，似乎刚刚开了个头就戛然而止。
但即便国运飘摇、世事动荡，中国人奔赴北极的脚步，却从未停歇。1958年11月，新华社记者李楠以中国驻苏联新闻记者身份，乘坐“伊尔14”飞机从莫斯科出发，先后在苏联北极第七号浮冰站和北极点成功着陆，圆满完成北极实地考察。
只是彼时的中国，仍受限于时代条件，国家层面的北极科考未能形成规模，那份属于中国的北极合法权益，也处于无人知晓、无人践行的状态。直到1991年，一位中国探险家的偶然发现，才将这份尘封的权益重新唤醒。
高登义接受中国探险协会《牛人》栏目专访
1991年，中国科学探险家高登义受好友挪威卑尔根大学教授Y·叶新的邀请，参加一次由挪威、苏联、中国、冰岛4国联合发起的国际北极科学考察。
考察期间，叶新送给高登义一本《北极指南》。阅读这本书时，高登义意外发现，书中竟然提到，中国是《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的缔约国之一。
高登义在接受中国探险协会《牛人》栏目专访时，讲述了这段有趣的经历：“我和叶新住在一个房间里，他在上铺我在下铺。那天没有去外面观测，我们都在房间里看书，我在看那本他送我的《北极指南》。当我发现书里记载着1925年中国参加《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时，我特别高兴，噔的一下就站起来，一站起来，没想到脑袋撞到床板上了。他说，高，你在干什么？我说，我发现《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里有中国。他说，我知道啊。我说，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过了一会儿说，你也没有问我。”
一句轻松的打趣，却让高登义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从事极地科考多年，他走过南极、珠峰、北极多地，却第一次知晓，中国竟在66年前就拥有参与北极事务的合法权利。叶新向高登义解读了条约的核心条款，并建议他向国内提议，在斯瓦尔巴群岛建立科考站。
这份被北洋政府尘封大半个世纪的条约，就这样被偶然揭开神秘面纱。
从北极考察归来后，高登义第一时间整理资料、撰写报告，奔走于各主管部门之间，一遍遍梳理条约渊源、论证北极建站的科考价值、生态价值与战略意义。在他的不懈奔走与多方推动下，北极建站课题正式立项，科考选址、国际协商、规划建设等各项工作逐步推进。
沉睡66年之久的《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终于从泛黄的历史文献，变成中国挺进北极、深耕极地科考的坚实法理基石。从此之后，中国在北极的科考事业，取得飞速进展。
首次北极科学考察 图源：中国海洋档案馆官网
1999年7月1日，“雪龙”号科学考察船载着中国北极科学考察队的124名队员，驶离上海外高桥码头，奔赴北冰洋，进行为期约2个月的科学考察。这是中国首次由政府部门组织的北极考察，也是中国科学考察船首航北冰洋。
这次科考，历时71天，行程13210海里，先后在楚科奇海、白令海、加拿大海盆和北冰洋浮冰区、多年海冰区进行综合考察，涵盖物理海洋、海洋生物、海洋化学、海洋地质、渔业资源及大气化学等众多领域。
2004年7月，中国在挪威的斯瓦尔巴群岛建立中国首个北极科考站——黄河站，成为第8个在斯瓦尔巴群岛设立北极科考站的国家，也是世界上为数不多同时拥有南北两极常设科考站的国家。中国北极科考事业，从此走向规模化、系统化。
中国北极黄河站 图源：中国极地研究中心
如今，中国已完成15次北冰洋科学考察，在多个领域实现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领跑”的跨越。中国北极科考的意义，早已超越单纯的科学探索，而是延伸至航运、环保、全球治理等多个领域。中国始终坚持开放合作的理念，与世界各国开展联合科考，共享科考数据、共建科考平台，彰显着新时代的大国担当。
不变的初心：守护北极、贡献全球
从1596年巴伦支首次窥见斯瓦尔巴群岛的轮廓，到1908年康有为踏足北极的震撼；从1925年北洋政府签下那纸看似不起眼的条约，到1991年高登义偶然唤醒这份北极权益；从1999年“雪龙”号首航北冰洋，到2025年四船协同的盛况——中国与北极的因缘际会，跨越百年时光，历经无数艰辛，也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
随着全球气候变暖，北极的海冰面积在过去5年锐减，昔日的“冰封禁区”正迅速蜕变为通航要道和资源金矿，战略价值、资源价值与航运价值日益凸显，也让这片纯净的冰原成为全球关注的焦点。
北冰洋的海冰，正在快速融化。 图源：新华网
西方国家炒作的“北极中国威胁论”，终究是站不住脚的谎言。中国在北极的探索与发展，是对先辈探险精神的传承，是对百年条约的继承，更是中国作为大国为人类共同发展所做的积极贡献。北极不是地缘政治博弈的舞台，而是人类共同探索未知、守护地球家园的净土。
有人说，北极的故事是地质和天气的，也是人类和大自然的。但对每一个中国人而言，北极的故事，更是关于坚韧、信念与使命的。这是时代之变、国家之变，更是一代代科学工作者、探险参与者倾心付出的无上荣光。
“共同认识北极、保护北极、利用北极、参与治理北极”——这是中国向全人类许下的北极承诺，也是我们坚守初心、守护极地家园的永恒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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