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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人 | 曹新越:那些跌倒的坑,终成向上的路
2026-06-187
曹新越(大坑)

他是中国顶尖的自由攀登者,
攻克D14+难度的干攀线路“Sky Dawn”,
完攀AI12难度攀冰线路“灰飞湮灭”,
完成多条国内少有企及的高难度线路。

他是珠峰速攀实验的先行者,
跳出传统高海拔登山模式,
尝试平原低氧预适应,
用科学探索改写攀登思路。

他攀过藏东南的冰川冰洞,
走过阿尔卑斯的险峻山脊。
对他而言,
攀登不是一味逞强的极限挑战,
而是循序渐进的自我修行。


2014年,中国农业大学的男生宿舍,一名大一新生买了一根网线。


新生群的群主告诉他,插上网线上网会更快。可他对着电脑折腾一整天,怎么都连不上网。群主跑来帮忙,也没弄明白。临走前一弯腰,发现网线的另一端根本没插进去。


“你真是个大坑。”


从那之后,群主在QQ群里一直叫他“大坑”。后来,他加入学校的户外社团——峰云社,招他进去的学长也这么叫他。一来二去,这个绰号就此传开。


这个偶然得来的绰号,陪他从校园一路走向旷野。


他曾莽撞冒进,踩过很多“坑”,也曾坦然面对每一次挫折,在深耕极限攀登技术后沉稳前行。他攀过冰洞的凌空绝壁,闯过阿尔卑斯的连绵山脊。一路前行,一路自省,那些曾经跌倒的“坑”,都变成托举他向上的力量。




01

热爱与敬畏


曹新越(大坑)接受《牛人》栏目专访


大学时,曹新越所学专业是动物医学,也就是兽医,和惊险刺激的极限攀登相去甚远。


一次偶然机会,他加入学校的户外社团,第一次接触到登山、攀岩、攀冰这些充满力量感的户外运动。新鲜的体验、山野独有的自由气息,让他找到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热爱一旦生根,便会疯狂生长。曹新越利用课余时间,辗转北京周边的山野,从基础的攀岩动作、保护技巧学起,再逐步尝试攀冰。


“那时还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在社团里,我算很厉害的。久而久之,便养成一种自满心态,觉得自己特别猛,四处去攀冰。”


对曹新越而言,攀岩不仅是一项运动,更是一种生活方式。   图源:刘闯


2018年3月,曹新越前往青海攀冰。连续翻越数处难点后,他的心态愈发松懈。清点装备时,他发现身上还剩3枚冰锥。按照规范,每一段危险路段都需设置充足的保护点,但那一刻,逞能的念头占据了上风,他决定省略一处保护点,想凭自身技术快速通过。


危险往往潜藏在侥幸之中。在他将两支冰镐分别扎入两侧冰面、发力向上攀爬的瞬间,中间的冰层突然大面积崩裂,失去支撑的曹新越瞬间坠落。


“我当时已经很久没打冰锥,所以坠落得非常远。身体先砸到冰面上的一处凸起,然后往下滚,一直滚到绳子受力离地还有不到两米时才停住。”


同伴立刻将曹新越送往当地医院,诊断结果为腰椎压缩性骨折。这次事故,让他整整卧床休养一个月,吃喝起居全靠舍友照料。


那段时间一直在反思——我是不是太随意、太嚣张、太无知了。最关键的就是,我没有保险。学校的规定是:开学后,如果在学校里出问题可以报保险;没开学时,在学校外出问题也可以报保险。但是那天正好开学,我又在学校外,所以不给报保险,所有的花销只能我自己承担,我也没敢跟家里说,最后欠一屁股债。


也是在这一年的年底,曹新越结识了中国首位获得“亚洲金冰镐奖”的顶尖攀登者周鹏,加入其创办的“享攀”攀登学校,系统学习攀登技术,逐渐成为一名攀登教练


成为一名攀岩教练   图源:曹新越


本以为吃过一次亏便能保持警醒,可人的弱点总在不经意间卷土重来。


2022年的一次攀岩课,曹新越在户外岩壁为学员布设线路、演示动作。他需要从一处平台开始架设线路——按照安全规范,必须提前放置保护塞,才能防止失足坠地。


我当时脑子一抽,我就想,每次爬这块的时候都放个保护点,这样显得我不够厉害。这个保护点我不放了,我爬更高点再放。


前一天,曹新越刚在室内岩馆完成高强度训练,身体仍处于疲惫状态。次日,户外又下了雨,岩壁变得十分湿滑。在身体与环境的双重压力下,他越爬越觉得不对,心里明白,必须尽快补上一个保护点。


曹新越强撑着,在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下掏出一枚塞子,准备塞进岩缝。可突然脚下一滑,一瞬间,整个人从4米多高的地方坠落,单腿着地,脚踝骨折。


“这一次事故,让我反思了很久,把心里'嚣张'的萌芽,给扑下去了。


一次轻视保护的规则,一次虚荣心作祟,这些都成为本可以规避的人为风险。躺在病床上的曹新越,想通了很多道理:攀登这项运动,技术、体能固然重要,但心态与风险把控永远排在第一位。“我不希望有人像我这样,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后,才去反思这些。”


攀爬西藏雅隆冰川的“北境长城”路线,难度AI6。   图源:Rocker


历经两次伤病的打磨,曹新越的心态彻底沉淀下来。他不再追求一时的技术炫耀,而是专注于能力的稳步提升,攀爬风格也变得愈发稳健、细腻。


正是这份沉淀,让曹新越在随后几年里,接连在干攀与攀冰领域实现突破。




02

冰与岩的极限


藏东南祥格拉冰川的贡嘎冰洞,曾诞生一条国内迄今为止难度最高的攀冰线路(AI12)——“灰飞灭”,由周鹏与曹新越共同完成。


位于祥格拉冰川贡嘎冰洞的“灰飞湮灭”路线,难度AI12。   图源:Rocker


户外攀冰主要分为两大类别:冬季流水冻结形成的季节性冰瀑(WI),以及冰川、冰洞形成的永久性高山冰(AI)。在此基础上,冰岩混合线路的难度系统为M。完全无冰、纯岩石攀爬的干攀线路,难度系统为D。


线路难度的定级会综合参考线路长度、岩壁倾斜角度、支点间距、保护点可靠性等多项因素。每提高一个难度等级,都意味着攀登者的技术、体能、认知要完成一次全新突破。AI12难度,即便放眼全球,也属于第一梯队,仅次于国际顶尖选手Will Gadd完成的WI13+线路。


攀爬西藏普玉村的季节冰瀑群   图源:Rocker


不同于普通季节性冰瀑,贡嘎冰洞属于典型的高山冰结构,冰层紧实坚硬,但线路整体呈悬空状态,双脚没有支点,全程需依靠上肢力量支撑身体移动。


攀爬过程中,需要频繁使用Figure4、Figure9(用脚勾住手臂抬高重心,异侧为Figure4,同侧为Figure9)等干攀动作,身体全程悬空摆动,对上肢耐力、核心力量有着极高要求。


脚全程悬空,只能靠手去硬顶——这是最难的地方。同时,有几个动作需要身体摆动起来,让自己甩得更远一点,去够到更远的点。


面对这条全程悬空的冰洞线路,曹新越内心十分忐忑。第一次攀爬这条线路时,陌生的岩壁走向、无处落脚的悬空路段,再加上冰镐随时可能打滑的隐患,让他神经全程紧绷,身体动作也渐渐僵硬走形,遗憾失败。


攀爬“灰飞湮灭”路线   图源:妖兔


失利之后,曹新越没有贸然进行第二次尝试,而是反复观察整条线路,一点点梳理每一处难点,揣摩发力技巧。


直到完全做好准备后,曹新越才开始下一次尝试。他抛开内心杂念,全身心投入攀爬,每一次发力、每一次身体摆动都从容有度,顺利攀至终点。


“由于全球变暖,这个路线会在几天之内完全融化。可能再过个几个月甚至几年,这个洞也会完全消失,所以把它命名为叫‘灰飞湮灭’。”


干攀,是“用攀冰的装备,去攀爬岩石”。持冰镐、穿冰爪,

在裸露的岩石缝隙中钩、挂、勾、撑。   图源:Rocker


如果说“灰飞湮灭”是曹新越在攀冰领域的代表作,那么干攀线路“Sky Down”,则见证他在干攀之路的不断突破。


这条线路由韩国攀登者全英会开辟,难度为D14+。在那块岩壁上,他一共开辟了3条线路,难度分别为D12+、D14+、D15+。其中D15+是目前国内公开干攀线路中,难度最高的路线。周鹏此前曾陆续完成D12+、D14+线路,在尝试D15+时,他找到了曹新越。


“我一开始是拒绝的,但他说‘没问题,你能爬’,所以我就去尝试了。他爬D15+,我爬D12+,花了二十多天时间,都没爬完。”


最初的攀爬并不顺利,曹新越和周鹏轮番上阵,历时二十余天,始终没能取得实质性进展。他们意识到,自身的耐力与动作技巧还存在短板,便返回白河训练基地开启高强度特训。


“后来我们再去那里,他继续爬D15+,我继续爬D12+。当我把D12+爬完了,他的D15+还是没什么进展,于是我们回去又接着练。那个冬天,除了上课以外,我们就在吊桥上来回挪,不停练习Figure4、Figure9,练耐力。


在吊桥上练习Figure4、Figure9动作   图源:曹新越


经过一整个冬天打磨,曹新越和周鹏再次挑战各自的线路。


D14+线路上,有两处难点。第一处位于屋檐入口位置,攀爬者需要借助冰镐悬挂身体,完成Figure4动作,再将身体全力顶起,探向远处支点。在远处支点挂住身体后,把腿收回来,挂在冰镐上,整个人再完成转向、移位。第二处难点则是在大仰角路段,需要反握冰镐,整个人悬空,探向远端支点,身体在空中呈现扭曲姿态。


每完成一组动作,曹新越都会收紧保护装备、短暂休整。他习惯将整条长线路拆分为多个分段,逐一攻克所有分段难点后,再尝试全程连贯攀爬。


靠着这样循序渐进的方式,曹新越逐一打通线路上所有难点,最终成功完成这条D14+干攀线路。就在他完攀的第二天,周鹏顺利拿下D15+线路。


我当时发朋友圈,笑称我跟周鹏短暂地并列了一天的全国第一。我第一次看到那条线是3年前,我当时觉得这条线不是我能爬的,我从来没想过我能完成它。但有一天,我突然把它搞完了,就觉得很神奇、不可置信。


D14+难度的干攀线路“Sky Down”   图源:蜗牛


时至今日,国内能够完成D14+及以上难度干攀线路的选手仍然屈指可数。但近些年,随着国内专业岩馆数量不断增加,干攀专项训练体系也日渐完善,越来越多的年轻爱好者开始接触高难度干攀,行业整体水平正在稳步提升。


对于这样的变化,曹新越十分欣慰。在他看来,高难度攀登并非少数人的专属技艺,整个群体能力的共同进步才是这项运动长久发展的核心动力。




03

霞慕尼的36天


2024年夏天,曹新越在欧洲的阿尔卑斯山区待了45天,其中36天都在攀登。在这36天里,他和搭档爬了34条路线,登顶30座独立山峰。


对很多人来说,这个数字听起来像是某种极限挑战。但对曹新越来说,这更像是一次“朝圣”——他想去看看阿式攀登的摇篮到底长什么样,想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能成为全世界攀登者的精神图腾。


36天,曹新越登顶30座山峰。   图源:Rocker


霞慕尼周边的群山,经过数代攀登者开发,线路密密麻麻,几乎每一处可攀爬的岩壁、山脊都设有成熟路线,随处可见前人布设的旧岩钉、护身套。曹新越全程坚持阿式攀登:自行背负所有装备、自主规划路线、独立完成保护与攀爬,不依赖任何后勤辅助。


7月的霞慕尼气温偏高,冰岩混合线路、沟槽线路受气温影响,冰层融化、落石频发。曹新越放弃冰岩混合路线,将攀爬重心转向山脊线、纯岩石线路。即便如此,复杂的地形依旧带来重重考验。


当地的山脊线顶部极窄,一旦失足,后果不堪设想。其中大乔拉斯山脊横移线路,横跨法国与意大利边境,整条线路惊险万分。


左边是法国霞慕尼,右边是意大利库马约尔,如果你不小心坠落,就会掉到另一个国家去。我们还戏称,如果失误,一定要往法国掉——因为法国救援免费,而意大利救援是收费的。


在山脊线上行走   图源:阿鹤


大修士峰、梳子峰等线路也给曹新越留下了深刻印象。大修士峰的常规路线看似当地难度偏低的线路,但受冰裂缝、地形变化影响,接近路段变得异常复杂,需要在岩石区横切绕行,400多米的垂直线路,会耗费大量体力。


梳子峰的标注难度为5.9,在当地属于入门偏中级线路,可实际攀爬体验却截然不同。


前一日降雪过后,线路表层覆盖冰雪,原本的岩缝、支点变得湿滑难行。后半段路段先是拳缝、掌缝攀爬,随后出现六七米无保护横移路段,脚下悬空,仅依靠手部抓握支点前进。抵达难点区域后,还需用蹲姿完成长距离横移,岩缝狭窄、无落脚空间,对心理素质与肢体力量都是双重考验。


这条在1960年开辟的线路,历经六十余年,依旧让经验丰富的曹新越倍感压力。除此之外,这里基础设施、救援保障体系、攀登文化,也让他印象深刻。


在霞慕尼的岩壁上攀登   图源:阿鹤


霞慕尼小镇海拔900米,缆车可以从小镇直接将攀登者送至海拔3800米的南针峰峰顶,清晨搭乘缆车进山,完成一天攀爬后,傍晚便可返回小镇休息、补给。


在救援与后勤体系方面,阿尔卑斯山区拥有成熟的山地救援网络,一旦发生意外,救援直升机可在15分钟内抵达现场施救。山间遍布木屋,即便错过下山时间,也可在木屋中临时休整、躲避风雪,后勤保障十分完善。


当地的线路底蕴与群众基础也十分深厚。欧洲攀登文化发展数百年,线路体系完善,不同难度、不同风格的线路全覆盖,从入门爱好者到顶尖选手,都能找到适配的路线。攀登融入日常生活,群众基础雄厚。


阿尔卑斯之行,让曹新越更加深入理解阿式攀登的意义。   图源:循风


36天的深度体验,不仅锤炼了曹新越的体能与技术,更让他跳出固有思维,开始尝试用全新思路重新解读攀登。2026年,他决定跳出传统登山框架,用一场大胆的速攀实验,挑战高海拔攀登的全新可能。




04

速攀珠峰:一次大胆的科学实验


此前,曹新越从未想过爬珠峰。他觉得这件事离自己很遥远——花费时间多、开销大、对身体损伤也不小。直到他的搭档——曾5次登顶珠峰的张宝龙提议:要不要试试速攀珠峰?从大本营直接上到顶,速战速决。


“我觉得挺有意思,也很有挑战性。既可以爬一次珠峰,又不用在山上耗那么久,不耽误日常生活。”


曹新越仔细想了想,觉得可行。两人决定做一次实验,尝试一种新的速攀方式:放弃反复上下、逐步适应高海拔的传统登山方式,全程在北京利用低氧帐篷、低压氧舱完成平原预适应,抵达珠峰大本营后,不再进行反复高海拔适应,直接攀登。


“我们想试试这种方式能不能行。如果能行,这将是登山的一种新的适应方式,不管是喜式登山,还是阿式登山,再也不需要反复在高海拔拉练,让身体适应环境。”


在低压氧舱进行高海拔预适应   图源:李龙


传统高海拔攀登的适应期很长,需要在不同的海拔高度反复上升、下撤。因为身体从低海拔到高海拔,需要通过增加红细胞生成、调整呼吸和循环系统等方式提升携氧能力,这一过程通常需3~5天,甚至更长时间。


曹新越和张宝龙通过低压氧舱模拟海拔8000米的高原环境,又通过低氧帐篷自由调节内部氧含量,复刻不同海拔的呼吸状态。经过一段时间的系统训练,两人顺利在低压氧舱内适应了海拔8000米的模拟环境,随后信心满满地奔赴尼泊尔。


“我们放弃了原计划——上山之前先去一座海拔5000~6000米的山峰,睡一晚再下来,检查身体的适应情况。觉得这样不够纯粹,干脆到珠峰大本营后直接上。”


曹新越和张宝龙   图源:Rocker


抵达珠峰大本营时,曹新越和张宝龙的身体状态非常平稳,这也让他们更加笃定平原预适应的效果。可当双脚真正踏上珠峰攀登路线时,一切却与想象截然不同。


2026年5月16日22:00,曹新越和张宝龙从珠峰大本营出发,一路向上行进。起初速度尚可,但随着海拔不断攀升,身体却越来越难以支撑。


他们很快发现,密闭设备内的短时低氧模拟和真实高海拔野外环境存在本质差距——低压氧舱单次使用时长仅有一个半小时,身体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海拔高度切换,适应效果来得迅猛,消退速度同样很快,无法形成长效的海拔耐受能力。再加上出发前两人因情绪兴奋,连续两个夜晚都没能正常入睡,身体状态大打折扣。


抵达海拔约6700米时,曹新越和张宝龙的体能已濒临极限,即便全程吸氧,身体也无法恢复到正常状态,行进速度越来越缓慢。冷静分析完风险后,两人决定:立刻下撤。


在营地吸氧休息   图源:张宝龙


“当时我们想着‘既然要下撤,还吸氧干嘛’,所以直接把氧气面罩摘了。但脱氧之后,我俩的状态更差,觉得那个路非常遥远,怎么走都走不到C2,特别特别累。”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需要直接撤回大本营,但考虑到身体状态,两人临时决定在C2营地多停留一晚。“身体状态比较差,必须吸氧才能挺得住。”


然而,第二天清晨醒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突然觉得好像没有氧气也能动了,身体适应得也还好。”


原本两人已陷入失望,以为这场实验可能彻底失败,低压氧舱的所有努力全是徒劳。但身体的恢复,让他们重新审视之前的判断。“正常情况下,身体不会适应这么快,可我们确实恢复了一些。所以,低压氧舱的适应还是有用,只是效果来得没那么快。”


回到大本营后,曹新越和张宝龙决定,等身体状态恢复后,再尝试一次。


第二次尝试,原计划在5月22日凌晨出发,但查看天气预报时发现,22日凌晨将有强风。两人临时决定提前出发。


“出发时什么都没准备好,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出发尝试速攀珠峰   图源:曹新越


5月21日14:10,曹新越和张宝龙从大本营出发,第二次尝试速攀珠峰。


第二次的行进速度远超第一次。他们从大本营到达C1营地仅用2小时40分钟,抵达C2营地仅用5个小时。“这个速度很少有人能达到,当时觉得这事要成了。”


他们在C2营地稍作休整,随后继续上行。然而,当他们攀至C4营地时,狂风骤起。帐篷被吹得猎猎作响,山顶的旗云卷起漫天雪雾。


曹新越和张宝龙只好留在C4营地,一边恢复体能,一边等待天气窗口变好。直到5月22日18:00,风力终于有所减弱,两人检查装备后继续出发。出发不久,他们之间的速度差距便开始显现。从C3往上,张宝龙明显更快。从C4出发后,这个差距进一步拉大。


说实话,当时我内心里很不爽,不爽的点是——我怎么这么菜、我怎么跟不上他。


两人之所以决定分开走,一是因为张宝龙携带的氧气更少,必须尽快登顶下撤,不然会有生命危险。其次,他们希望本次速攀实验的第二次尝试至少能有一人成功。


从C4往上,路况变得更加复杂。由于长时间在冰面和岩石间行进,很少像其他攀登者一样停留休息,曹新越的脚踝逐渐肿了起来。每踩一步,便是一阵钻心疼痛。他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


珠峰的夜空   图源:Rocker


深夜的珠峰一片漆黑,头灯仅能照亮身前的狭小路面,远处高低起伏的绵延山脊,在夜色里完全看不到全貌。


“走到山脊中间的某个位置,因为头灯看不到前面还有什么,所以我感觉好像已经到了世界尽头。当时,正好我的夏尔巴停下来,我不知道他停下要做什么,以为他可能想让我自己先冲顶、他再上来。我想,那不着急,等他一会儿。”


于是,曹新越关掉头灯,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抬头仰望漫天星空。


我坐在那里,看漫天繁星,看天上的银河、北斗七星,当时觉得还挺好看的。虽然什么感慨也说不出来,但觉得那个时刻很浪漫。


曹新越坐了差不多两分钟,才想起看一眼身后的夏尔巴。他打开头灯,回头看,发现对方仍停在原地,没有往上走的意思。他转身再看前方——远处的山脊依旧绵延起伏。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距离顶峰还有一段距离。


5月23日0:40,张宝龙成功登顶珠峰,用时34小时30分。2:00,曹新越成功登顶,用时35小时50分钟。


成功登顶珠峰   图源:曹新越


成功登顶之后,曹新越没有过多停留,稍作休整便立刻下撤。下撤同样保持着极快的节奏,按照常规珠峰攀登的进度,从顶峰返回大本营一般需要2~3天的时间,而他们只用了大概12个小时,便成功返回大本营。


高效的下撤,得益于曹新越和张宝龙扎实的自主攀登能力。从顶峰到C4的下降路段有很多需要使用下降器的陡坡,他们可以独立完成装备操作,快速下降,无需夏尔巴辅助。


5月23日13:00,张宝龙返回大本营,总用时46小时50分。半小时后,曹新越顺利回到大本营,总用时47小时20分。


回顾速攀珠峰的经历,曹新越并不认为这次实验完全失败。低氧帐篷、低压氧舱虽然无法完全替代传统高原逐步适应模式,适应效果也存在滞后性,但确实能够有效提升人体对高海拔环境的耐受度。“只是用法还需要摸索。”


出发前在专业场馆测试最大摄氧量   图源:李龙


对曹新越和张宝龙而言,这次不算完美的尝试,却验证了新思路的可行性。哪怕与理想效果还有差距,但也为国内高海拔登山训练留下了一次极具参考价值的实战经验。而这一路上的坚持、不断取舍的攀登经历,也成为他们户外生涯中一段特殊且难忘的记忆。




05

向上,是一种生活


从懵懂的校园新人,到深耕不同领域的攀登者,曹新越的身份在不断变化,但对山野、攀登的热爱,始终未曾改变。攀登这项运动,也彻底重塑了他的性格与人生。


早年的他,遇到困难容易退缩。如今,面对生活与训练中的挫折,早已学会咬牙坚持。“攀登让我变得更能‘扛’了。”


同时,长时间的野外攀爬经历,让他逐渐养成“言出必行、不拖沓”的风格,认定目标便全力以赴,不再优柔寡断。


2025年和2026年,曹新越连续两年获得北京攀冰公开赛男子冠军   图源:曹新越


曹新越没有因取得的成绩而自满。在他看来,自己能够完成高难度线路攀登、实现珠峰速攀,只是抢先一步尝试,国内有潜力的爱好者大有人在。他始终认为,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攀登爱好者,只是在专属领域做到了力所能及的高度,回归生活,依旧是平凡人。


我很享受'今天比昨天更强一点点、明天比今天强一点点'的过程,你能看到自己在逐渐成长,你能看到自己在逐渐做到一些以前遥不可及的事情。但你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还是那句话,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挥镐而行,向上而生。   图源:Rocker


对于未来,曹新越没有制定遥不可及的宏大目标,依旧保持“走一步看一步”的随性态度,但两大方向十分清晰。


第一,精进滑雪技能,冲击IFMGA国际登山向导资质。IFMGA是全球公认的顶尖登山向导体系,准入门槛极高。滑雪是曹新越目前最大的短板,他计划补齐能力短板,全力冲刺该资质,将国际先进的登山向导理念、安全体系引入国内,推动国内登山行业规范化发展。


第二,开辟更多高海拔岩石线路。他希望像法国霞慕尼一样,在国内打造成熟的高海拔攀登训练基地,开辟难度适中、安全性高的新线路,为国内阿式攀登爱好者提供更多训练场地,推动本土攀登线路体系的完善。


攀爬西藏雅隆冰川的“如影随形”线路,难度AI6+。   图源:Rocker


在很多人眼中,极限攀登者是游走在危险边缘的“勇士”,是挑战自然的“强者”。但在曹新越的身上,却有着不一样的模样:他会胆怯、自责,会因失利而挫败,会因受伤而反思。他始终以实验者、探索者、学习者的姿态,行走在山野之间。


国内的阿式攀登、干攀、攀冰、高海拔速攀等领域,尚处在发展阶段,有差距,有不足,但也有很多像曹新越一样的人,在默默探索、深耕、推广。他们在旷野之上追逐理想,也为后来者开辟道路。


当更多人愿意像曹新越一样,把山野装进心里,把脚步踩在实处,属于中国攀登的那座顶峰,就不会太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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