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6日下午，甘肃定西渭源双石门沟里，很多人在河谷扎着帐篷、开着车、在溪水里泡脚纳凉。没人意识到，几十公里外的上游山头，一场短时强降雨已经落地，雨水正顺着沟壑往下汇聚，变成一堵谁也拦不住的水墙。

截至7月27日凌晨5时20分，公开信息显示，现场共搜救被困人员207人，其中10人遇难、23人受伤、174人获救，目前搜救仍在继续。

几乎是同一个下午，四川九寨沟，15时50分，景区局部短时强降雨引发泥石流，部分道路被冲断。好在反应及时，滞留游客被迅速疏散，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官方通报7月27日起，日则沟箭竹海及以上区域、则查洼沟全域暂缓接待游客，其他经过安全评估的区域照常开放。

时间再往前拨十天。7月16日，云南香格里拉格咱乡无底湖景区，同样是一场持续强降雨，山洪泥石流把景区内部道路彻底堵死，多辆车、多名游客被困在泥浆里。当地调来铲车清障、拖车牵引，一点点把人和车挖出来。

三起事件，落点分别在四川、甘肃、云南，前后间隔不到十天。严格说它们也不是同一种灾害：九寨沟是泥石流，无底湖是山洪泥石流，渭源双石门官方通报定性为山洪。

但对当时正待在峡谷里、溪流边、河滩上、临坡道路上的每一个人来说，危险的逻辑其实完全一样：水从看不见的上游赶来，速度比人快得多，留给判断和逃跑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分钟。

先看后果最沉重的双石门。

双石门距兰州100多公里，自驾两个多小时就能到。景区有高山草甸、溪流峡谷，门票和停车费都不高，近几年成了热门的避暑露营地。

山洪之前的双石门景区

它的地形也把风险写得很直白：两山夹着一条溪，进入景区要通过狭窄石门和崎岖山路，部分区域没有手机信号，山口有的地方仅容一辆车通过。节假日一旦堵车，进山通道很容易变成撤离瓶颈。

7月26日上午9点多，兰州市民侯先生进入景区时，山里一直打雷，地面湿滑。他觉得不对，和同伴收拾东西往外走。中午到达石门口后，暴雨和冰雹突然砸下来，几分钟就把人浇透。

另一名游客小辉回忆，暴雨持续半个多小时后，河道水位迅速上涨。他立即往山上高处跑，现场仍有人坐在原处或站在河道两侧围观，随后，帐篷、桌椅和车辆被卷走。

事发前，当地并非没有预警。当天10时30分，定西市气象台发布暴雨黄色预警；有关部门同时发布山洪灾害气象风险蓝色预警，景区管理部门后来表示已收到并转发消息。

救援现场

景区入口的风险提示没有跟上。进山游客没有收到工作人员关于暴雨、山洪和露营风险的提醒。侯先生撤出时，仍有人往景区里搬露营用品。有人听到他的提醒，还回答：“就一阵雨，不用惊慌。”

预警发布了，不等于风险已经传达到每一个人，尤其在信号差、入口窄、游客多的沟谷，这条信息中间任何一环停住，最后损失的都是撤离时间。

山洪不会等大家意见统一。

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是，距离景区十多公里的一些地方当时甚至没下雨。有民宿经营者听到警车和救护车，才知道双石门出了事。

消防救出被困游客

再看看九寨沟。

它是一座管理成熟的景区，有监测、道路、观光车、工作人员和应急预案。7月26日15时50分，泥石流仍然在短时间内造成部分道路交通受阻。景区随后启动二级防汛及地质灾害应急响应，组织疏散、抢险和隐患排查，并根据风险调整次日开放范围。

成熟景区尚且如此，峡谷里的野景点、露营地和临时停车点，应急处理能力可想而知。

最后是香格里拉无底湖。

7月16日下午，持续强降雨冲刷山体，景区内部道路发生山洪泥石流。大量泥沙、碎石堆上路面，唯一通道一度完全中断。

后续媒体报道称，2000余名游客、300余辆车滞留，多辆车陷进泥浆。当地政府、派出所、村委会和景区管理方调来大型机械清障、牵引车辆，游客随后被转移到安全区域。

这起险情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人还来得及撤、机械还能进场、现场还有组织者。

这三起事件的结果差异很大。九寨沟和无底湖的游客得到疏散，双石门则造成了真实的生命损失。区别并不只在于雨下得多大，也在于灾害到达时，人站在哪里，预警有没有真正触达，身边有没有撤离路线，以及能不能在几分钟内停止拍照、放弃车辆、马上行动。

山洪，是山区溪沟中突然暴涨的洪水。它水量集中、流速快、冲刷力强，也可能夹带泥沙和石块。

泥石流则更“重”。它是水、泥沙和石块混合形成的特殊洪流，固体物质含量更高，撞击和掩埋能力也更强。普通洪水主要让人面对水，泥石流还会把树木、车辆、巨石和建筑碎片一起推过来。

泥石流通常需要三样东西凑齐：足够的水，足够多的松散土石，以及能够让它加速下冲的沟谷地形。

连续降雨先把坡体和松散堆积物泡软，随后一场短时强降雨就可能成为最后那一下。地震影响区、道路开挖形成的边坡、过去发生过崩塌滑坡的沟谷，风险往往更高。

这也解释了一个常见误区。

危险不只发生在“暴雨正在砸头”的时候。前几天持续下雨，今天暂时放晴，山体里的水并没有跟着天气软件一起刷新。土体已经接近饱和，再来一阵急雨，或者上游局部降雨，都可能触发灾害。

河滩、沟底和沟口之所以看起来开阔平整，也不是山里专门给露营爱好者留的停车位。很多时候，正是过去的洪水与泥石流，把石头和泥沙推到这里，替它完成了“场地平整”。

虽然不能把逃生希望全部押在前兆上，有些山洪和泥石流暴发极快，等肉眼确认时，安全窗口已经很小。预警、地形和行程判断，永远比临场识别更重要。

但人在峡谷、溪流和沟谷里，下面这些变化一旦出现，不需要再观察十分钟，也不要等所有人收完天幕。马上撤！

水突然变浑、变急，或者夹带杂物

原本清澈的溪水突然发黄、发黑，水位快速上涨，流速明显加快，水中开始出现枯枝、柴草、浮石和大量泥沙，说明上游正在来水，甚至已经形成山洪泥石流。

很多人看到水涨起来，第一反应是先挪车。这一步往往最耽误时间。车辆可能打不着火、掉头受阻，也可能因为所有人同时撤离而堵住唯一通道。明显险情出现以后，人先撤，车留下。

原本有水的沟床突然断流

水位下降不一定代表安全。上游发生滑塌后，树木、石块和泥土可能临时堵住河沟，水在堵塞体后面快速蓄积。等它溃开，下来的是更集中、更凶猛的一波。

所以，沟谷里的水突然消失，和突然暴涨一样值得警惕。

上游传来轰鸣，脚下出现震动

泥石流携带的石块相互碰撞，会在山谷里形成持续轰鸣，听起来像闷雷、重卡或火车从远处驶来。有时人在转弯和密林后面还看不到水，声音已经先到了。如果同时感到轻微地面震动，别再往前探，也不要拿手机等画面。

应急管理部门提醒，山洪泥石流流速可达到每秒数米，极端情况下更快。人在沟底和它比赛，基本没有第二名。

坡面出现裂缝、掉石和异常水流

山坡突然冒出新的浑水，原本干燥的坡面出现多股水流；小石块不断滚落；道路、挡墙或地面出现新裂缝；树木、电线杆开始倾斜；坡面出现鼓包、局部塌落。这些更接近滑坡、崩塌或坡面泥石流的信号。

人在临坡公路、陡崖和切坡下方时，不能只盯着河水。汛期山区道路的危险，可能从沟里冲来，也可能从头顶砸下来。

预警等级已经升高

目的地发布暴雨橙色、红色预警，或山洪、地质灾害高风险预警，最合理的动作是取消、延期或改线，不要拿眼前那一小块蓝天反驳整个流域的监测。

双石门就是最直接的例子。事发地上游强降雨形成山洪，而十多公里外仍有人表示当地没有下雨。山区看天气，不能只看自己头顶，也不能只靠手机推送。进入无信号区域前，预警必须提前查；发现雷声持续、天色突变、雨势突然增强，不能因为没有收到新消息就继续深入。

真正遇上山洪泥石流，最重要的原则只有一句：向水流前进方向的两侧高处撤离。

假设山洪沿山沟由北向南冲下来，人应尽快往东侧或西侧山坡跑。方向大致与沟谷垂直。不能顺着水往下跑，也不要沿着沟去迎上游。

顺沟向下，人跑不过水；沿沟向上，等于迎着它去。

先丢东西，再跑

帐篷、相机、桌椅、行李都不要收。背包过重就丢掉非必需品，只保留手机等轻便通信工具。车辆同样可以放弃。很多悲剧不是因为人完全没有时间，而是把最宝贵的几十秒用来抢救财物。

不要站在桥上，也不要往涵洞里躲

桥梁、涵洞和狭窄河段容易被树木、石块堵塞。水位会迅速抬升，桥面和路基也可能被冲毁。桥看起来高，实际上仍在河道正上方，它是观察点，不是避难所。

不涉水，不开车硬冲

浑水下面可能已经没有路基，也可能滚动着石块。人在岸上无法准确判断水深和流速，车辆一旦熄火或侧滑，逃生难度会陡增。

同伴在河对岸时，各自向最近的高处撤离

不要为了会合横穿水流，先活着分开，之后才能重新见面。

山洪和泥石流，都不能把大树当标准答案

山洪以水为主，在极端无路可走时，坚固建筑高层或稳定高处可能提供临时避险空间。泥石流夹带大量石块，可以撞断树木、冲毁普通建筑。

不要主动往孤立大树下聚集，更不能把“抱住一棵树”当作计划。最可靠的办法始终是尽早横向撤出沟谷，到地基稳定、相对开阔的高处。

上坡也不能闭眼乱爬

避开松软土坡、正在掉石的陡坡、危岩下方和新的裂缝。如果两侧都是直立崖壁，根本没有上撤路线，那条沟在强降雨天气就不该进入。

第一波过去，别马上返回

山洪和泥石流可能连续发生，上游仍在降雨，新的滑塌可能再次堵沟，临时堵塞体也可能二次溃决。没有得到景区、属地管理人员或救援人员确认，不要回到沟底找车、捡装备。

   05  怎么预防？  

灾害发生后的知识当然重要，但真正有效的避险，大多发生在还没出发的时候。

不只看目的地天气，至少看三个地方：目的地、上游区域、沿途道路。

除了普通天气预报，还要看暴雨预警、山洪灾害预警、地质灾害气象风险预警、道路管制和景区公告，前一晚看一次不够，出发当天早晨、进入沟谷前还要更新。

连续几天降雨后，即使当天雨势变小，也应主动降低行程风险。山体含水量已经升高，落石、滑坡和泥石流可能滞后发生。

露营地不能只看平不平

河床、河滩、干沟、沟底、沟口、溪流汇合处，都不适合扎营和长时间停车。营地附近如果有成片圆石、枯木堆积、明显水冲沟，或者地面像被一股力量反复推平过，应先判断这里是不是洪水通道。

也不要睡在陡坡、危岩、新鲜崩塌体和挡墙下面。“旁边已经停了几十辆车”只能证明大家喜欢这里，不能证明这里安全。

进入沟谷前先找退路

最近的稳定高地在哪里，哪一侧能上坡，队伍撤完需要多久，老人和孩子由谁照看，车辆堵住时人能否徒步撤离。这些问题要在停车、扎营和玩水前回答。峡谷越窄，两侧越陡，视野越差，留给人的反应时间越短。没有快速上撤路线的沟谷，在强降雨或高风险预警期间就不该进入。

双石门“两山夹一溪”、山口仅容一车通过的地形，也提醒自驾和露营者：进来的路，不一定还能成为出去的路。车辆一多、洪水一涨、落石一堵，唯一出口很快就会失效。真正的退路，应包括不用开车也能到达的高处。

队伍不要太散

涉水、峡谷和沟谷活动要控制队伍长度，明确领队和收队，提前约定撤离口令、集合点和失联后的处理办法。

每个人都要知道谁有权决定撤离，以及听到什么口令立刻走。危险已经出现以后，再在群里讨论“要不要先等等”，时间通常不太同意。

手机保持电量，提前下载离线地图，携带头灯、哨子、备用电源和简单急救用品。装备可以帮助联络和撤离，却不能把一条高风险沟谷变安全。

服从闭园、管制和劝返

景区暂停开放、道路管制、当地明确劝返，背后通常已有气象、地质、道路或救援方面的信息。

九寨沟有完整的景区管理和救援体系，短时强降雨依然能阻断道路。无底湖有工作人员和大型机械，2000多名游客仍然一度被困在山里。双石门的山洪，截至发稿已造成10人遇难。

山区灾害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它经常不给人充分确认的时间。等水完全变浑、轰鸣已经靠近、石块开始滚落的时候再承认危险，往往太晚。

出发前多看一次预警，进入沟谷前先找退路，看见异常时马上横向上撤。动作听起来都不英雄，甚至有点扫兴。

但安全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为了让故事更精彩。安全进山，安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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