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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人 | 朱进:爱上越野跑的天文学家
2026-08-0413
朱进

他是长期从事小行星研究的天文学家,

主持小行星研究项目,

1994年到2001年共发现2728颗小行星。

那颗以他姓氏联合命名的“朱·巴拉姆”彗星,

是他们仰望星空时留下的庄严坐标。


他是国内超长距离越野跑圈独树一帜的跑者,

虽已过花甲,

仍以每年40余场的频率,

奔跑在崇山峻岭之间。


一边是宇宙星空的浩瀚星光,

一边是滚烫漫长的山野征途。

天文赋予他独特的长夜耐力,

越野跑则让这辈子都仰望星空的科研人,

完成一场又一场的极限征程。



朱进的身上,有两个看上去不太“搭”的标签:天文学家、北京天文馆原馆长;一名“跑得不算快但特别能熬”的越野跑者。


作为天文学家,朱进有40多年的专业积累。


自1995年起,他主持北京施密特CCD小行星研究项目。项目整合自1994年起积累的观测数据,到2001年共发现获国际小行星中心暂定编号的小行星2728颗,其中1214颗获得永久编号和命名权。


1997年6月,朱进的项目组还发现一颗彗星,后以朱进和加拿大天文学家David Balam的姓氏联合命名为“朱·巴拉姆”彗星。


作为越野跑者,朱进起步却很晚。


2015年,50岁的他因体检亮红灯开始跑步。此后的11年,他累计参加超过300场越野跑赛事,其中百公里以上的超长距离赛事超过100场。


原本天文学家和越野跑者应归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需要仰望星空,需要极致的爱好和热情;一个需要脚踏实地,需要极致的耐力和忍受。


但在朱进身上,这两个世界却相互交织——他在越野跑的旷野,找到了一种跟天文观测极其相似的状态:长久沉浸在无边寂静中,耐受孤寂,保持清醒,一步一步持续向前。




01

50岁的起跑线


朱进接受《牛人》栏目专访


1981年,16岁的朱进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天文系,每天早上绕操场慢跑是他众多爱好中坚持得最好的。大学四年级开始,他体育方面的兴趣从跑步转向打排球。


1991年,朱进从南京大学天文系毕业,获得博士学位,进入中国科学院北京天文台(现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工作,先后任助理研究员、副研究员、研究员。工作后,他的时间越来越多的被天文观测占满,体育方面的爱好暂时搁置。


再次穿上跑鞋,已经是三十年后。2002年,朱进从国家天文台调任北京天文馆馆长。又过了十几年,来自工作方面的压力逐渐让朱进的身体亮起了红灯,血糖、血脂指标都出了问题。2015年9月,他决定重拾跑步的爱好,调整身体状态。


“2015年9月,我跑了几个线上的半马。从10月份的第一个周末开始,我参加了第一个半程马拉松。12月,参加了我的第一个全马。”


连续的跑步带来立竿见影的改变,坚持2个月后,朱进的血脂恢复正常。但路跑的感觉,已经无法满足这位天文学家骨子里对未知、极限的向往。2015年末,朱进第一次接触越野跑,山林、土路、起伏爬升带来的未知感,远比平整的柏油路更吸引他。


正在参加越野跑比赛的朱进   图源:朱进


2016年下半年,朱进逐渐从马拉松转向越野跑,比赛距离也越来越长。这年10月,他完成人生首场百公里越野赛,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除去疫情的几年,几乎每个周末,朱进都会奔赴全国各地参赛,年均参赛四十余场,且优先选择168公里乃至更长距离的组别。


“我一般都会报那个周末距离最长的——有168公里就报168公里,没有就报100公里,100公里再没有,就报个三四十公里,实在没有越野跑,才去报个路跑。”


朱进知道,他的奔跑速度远不及大多数跑者,但与生俱来的耐力、数十年天文观测练就的熬夜能力,让长距离赛道成为他的优势。


天文工作主要分为两大类——观测和理论,朱进属于前者。他曾在河北兴隆的天文观测站工作11年,整夜不睡是常态。2002年调任北京天文馆馆长后,朱进的工作方向逐渐转向科普,熬夜观测的工作随之变少,但“不规律睡眠”的底子还在。


“年轻时,我的生物钟完全是乱的。当我想睡觉时,任何时候都能马上入睡。只要有需要,我马上就可以起来,哪怕只睡5分钟或10分钟。起来后也很清醒,可以继续工作。”


奔跑在荒漠之中   图源:朱进


这种能力在越野跑中是天然优势,但长时间不睡觉也会带来一些副作用。比如,眼睛会“说谎”。


朱进发现,只要连续20个小时以上不合眼,他的眼睛就会进入一种特殊状态——看东西会“动”。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现象是在一场高海拔的夜间比赛中,他奔跑20多个小时后,无意中看到一颗星星正在往下“掉”。


“这颗星实际上是一颗恒星或行星,它应该是固定的。如果我真的看见这颗星在掉,那说明要出大事了——比如地球自转出了问题。”


作为天文学家,朱进立刻意识到这不可能。但是,后来这种情况反复出现:白色墙面上有个小黑点,它会移动;一扇门,门板在门框里往下滑;地上的花纹,往不同方向流动。


2024年的八百流沙,他也“看见”了——夜空中有一个像笼子一样的网状结构,在缓慢移动。他朝那个方向走,那东西也跟着他动。


有一次,朱进参加一场206公里的比赛,52小时没睡觉的他回到酒店,看见床头柜上的杯子在旋转。当他睡一大觉醒来,情况依旧没有完全消失。


他咨询过医生,想测一下进入这种状态时的脑电波和眼压,看看到底是哪里发生了变化,但还没有找到机会。


“我觉得,这是我跑步的过程中遇到的最好玩的一件事。”




02

永不服输的越野跑者


朱进跑过数百场越野赛,“八百流沙”是其中最特别的记忆。


这场全程400公里、八成赛道覆盖戈壁无人区的赛事,是当时国内距离最长、规则最严苛的自导航、自负重、自补给的极限越野赛。


2017年,朱进首次征战八百流沙,以128小时27分的成绩顺利完赛,位列第22名。


这场比赛里,朱进只睡了5个小时。他以为自己已够能熬了,毕竟作为一名天文工作者,熬夜是家常便饭。但在比赛结束后,他看到荣膺冠军的英国选手Daniel Lawson的数据——400公里赛道,70小时51分跑完,全程只睡了45分钟。


“在这之前,我总觉得我们天文学家是最能熬夜的,结果没想到,开大货车的比学天文的还能熬夜。那哥们以前是一名货车司机,他们工作时晚上也可以不睡觉,而且需要全程集中注意力,一点都不能走神,这太牛了。”


在这场比赛里,朱进拿到了专属于他的永久号牌——88号。比赛后,他给自己设了一个新目标:既然号码是88,那就在退休前跑进88小时,争取每年提升5小时。


之后的几年,八百流沙的每一场比赛,朱进都没有缺席。2018年,他以130小时32分的成绩位列第23,2019年以117小时03分的成绩位列第6。


奔跑在茫茫戈壁   图源:朱进


疫情让八百流沙中断了4年。2024年,赛事重启,朱进以“四朝元老”身份再次站上起跑线。这一次,他把目标定在100小时以内。


赛前的很长一段时间,朱进选择“以赛代练”的方式,参加多场168公里、100公里赛事,成绩也越来越好。


“我觉得我这次八百流沙一定能跑得特别好,结果出发前,忘了试一试越野背包。”


朱进原本计划背一个30升的新包去参加比赛,临行前却错拿了一个5年前用过的25升小码背包,比赛新增的强制装备,把背包装得满满当当。


在超长距离越野赛中,背包几乎是跑者身体的一部分,很多跑者通常会提前几周背上比赛时要用的背包进行负重训练,来确保比赛时的适应性。但比赛前繁重的工作,让朱进疏忽了细节,直到站在起点时,才发现这个包背起来特别不舒服。


“这个包是斜着的,一直顶在我的腰上。导致我跑到后面,一跑起来腰就会特别疼,我只能是大步的走。


后半程的200公里,朱进几乎是一步一步地走下来的。赛道摄影师拍到了他——身体向左倾斜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而他,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身体斜着在走。


虽然步履蹒跚,但朱进仍然走到了终点,以126小时46分的成绩顺利完赛。


受伤的朱进步履蹒跚走向终点   图源:朱进


早期的八百流沙赛事,导航是所有选手的重要关卡。智能运动手表尚未普及,地图功能,手机续航、野外信号稳定性极差,手持GPS是赛事强制装备。但很多参赛选手赛前极少实操,进入戈壁后频繁迷路。朱进第一次参加八百流沙比赛,也曾几次走错路线。


但天文学家的身份,让朱进拥有独特的导航方式——依靠天体,判断前进方向。戈壁赛道视野开阔,夜空能清晰地看到星星。朱进会锁定前进方位上的星星作为参照,结合它们的移动趋势,判断方向。


利用天体来判断方向,是非常准的。星星会像太阳一样东升西落,当你在半小时以上的时间长度里观察它,它的位置变化比较明显。当然,这与导航相比,还是有很大差别——它不能像GPS一样,确定自己的位置。但如果手机没电或导航出错,这也是一个备用手段。”


天宫空间站过境时的天空   图源:朱进


2022年10月,57岁的朱进参加了香山500公里超级跑山赛。


赛道是北京香山的一条环线,单圈11.8公里,爬升六七百米,全程43圈。这种绕圈赛和八百流沙穿越赛完全是两回事。“跑完一圈,你就知道后面的路长什么样,不会迷路,但也少了那种对未知的好奇。”


这场比赛人很少,出发时500公里组和330公里组加在一起才5个人。朱进一开始跑在最前面,套第二名两圈后,他就没有再加速,而是每一圈都进站长时间休息,累计在补给站停留了66个小时。


“后来我就后悔了,因为香山500也是有ITRA表现积分的,我得了500多分。当时我要是知道这事,我可以再跑快点,没准能得600分。”


最终,朱进以162小时37分完赛,获得冠军。这是他越野跑生涯里唯一一次站上超长距离赛事的最高领奖台。


赛后,获得冠军的朱进,暂时的拥有了这条赛道的冠名权。他将其命名为“天爱小道”——“天爱”既是天文爱好者的简称,也是他从2002年到现在一直担任主编的《天文爱好者》杂志的简称。


参加香山500跑山赛500公里组别和330公里组别的选手。   图源:朱进


朱进身上有股“老顽童”式的率真和随性。他可以在赛道上连续几十个小时不睡觉,也可以在生活中因一次次马虎而错失一整年的筹备、努力。


比如UTMB的“石头”。


UTMB是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全球最负盛名的越野跑赛事之一。它的报名有个复杂的规则——想要参加每年8月的总决赛,就必须参加UTMB World Series(全球分站赛),获得相应的参赛积分及最重要的Running Stones(石头),只有攒到石头,才有资格报名抽签UTMB总决赛。石头越多,中签概率越高。


朱进为了攒够石头,满世界跑了好几年。有一年他攒了16个石头,抽签中了,却因自己办签证一拖再拖,最后错失比赛,16个石头全部作废。他并不服气,又跑了一整年,攒了17个石头,比上次还多一个。结果,UTMB赛事改了报名规则,疏忽的他竟忘记在规定的时间里提交一个文件。


抽签结果公布那天,别人都收到中签或未中的邮件,朱进的邮箱却静悄悄。一年多的奔波与备战付诸东流。每每提起这段经历,他自己也哭笑不得。




03

从未停下的脚步


朱进今年61岁,国内大部分越野跑比赛的年龄上限是63岁,再过两年,很多国内的比赛他都无法参加。但他并不打算停下来,只是把赛道换一换——从国内的崇山峻岭,换到欧洲的阿尔卑斯山。


今年9月,朱进将奔赴意大利,参加巨人之旅330公里比赛,赛道环绕阿尔卑斯山,累计爬升24000米,完赛率常年在六成左右,是目前他最期待的新挑战。


朱进也在尝试超马——路跑绕圈赛,固定时间比谁跑得远。2023年的厦门3天3夜超马,他跑了333公里;2024年的厦门10天10夜超马,他跑了700多公里。


超马的国际组织叫国际超马跑者协会,缩写是IAU,而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的缩写也是IAU。朱进注意到这个巧合时,便决定这个系列的比赛自己一定要多多参加。


走进校园普及天文知识。   图源:朱进


“最热爱的是天文,其次就是越野跑。”


天文学研究,是望向与地球、人群无关的遥远宇宙。而独自穿越戈壁、群山的越野跑,是剥离人群社交,直面纯粹的自然。


朱进参加的四届八百流沙赛,全程几乎都是自己跑。2019年的八百流沙,有位选手的GPS没装好轨迹,想跟他结伴。朱进帮对方把轨迹显示在手机上,告诉他怎么用,然后自己就走了。“我想自己跑。”


对于朱进来说,浩瀚宇宙才是他永恒的社交圈。地球上那些需要你来我往、相互照应的事,经常会被他无心的遗忘。


“说到天文和越野跑的关系,我觉得,一个是对未知的好奇,一个是对自身极限的挑战。这两个方面都是人类社会能够不断进步的关键因素。我特别不同意那种认为我们不应该去探索未知、不应该去挑战自身极限的躺平心态。”


在朱进看来,天文和越野跑这两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底层精神内核却高度统一:远离喧嚣,探索未知,专注自我与宏大天地的对话。


那些深夜独自面对荒野的时刻,是天文与探险在他身上交汇的印记。   图源:朱进


从天文观测站到戈壁荒野,从望远镜里的星空到越野跑的赛道,那个歪着身子冲过八百流沙终点线的身影,或许是朱进这些年最准确的自画像:缓慢,坚韧,从未停下。


抬头有浩瀚宇宙,脚下有无尽旷野。期待朱进永远保持对未知的好奇,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奔赴下一段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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